还记得初初念大学的时候宿舍姐妹集体看《失乐园》，看到要紧处年纪大我两岁的室友会从后面捂住我双眼，直呼：“少儿不宜。”一颗不满18岁的心脏反倒因为这一捂而砰砰然。所以人家洪晃说了：“闷骚就是闷在里头骚。”显然相当有道理，一切撩人心弦的东西都是意淫推波助澜，成就大业。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是我更愿意观赏的一部情色电影。西方人裸露身体的神态泰若，是百代裹足的东方人无法企及的。黑木瞳是美丽，可是破胸露乳刹那的哼哈之声尤让人联想伊艳星时期的表演。一下子什么都掏给人看了，毫无神秘感可言，此之谓“破功”。

 

      查夫人的故事被来来回回拍了好多遍，老早在校园FTP下载VCD格式的1955年版本。查夫人美丽得好似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像，雪白丰腴。影片中尤有对夫人自在床头欲火中烧难以入眠的妙曼刻画。立时三刻脑子里哄隆隆装不下其他，关掉电脑翻身上床睡觉算数，想来究竟是年纪轻……

 

      1981年的版本不见得比50年代的逊色，据说女主角更加符合原著的描述：“乳房有点瘦小，象梨子似的垂着。它们是没有成熟的，带点苦味，而没有意义地吊在那儿。”这一回很耐心地从头看到尾。爱极了康妮的英式服饰，极配她的瘦高身材。还有那双眼，那要归公化妆师的一双巧手，眼角处，拖曳出略向上的带棱角的阴影，力量与柔情一下子都出来了。

 

      有几场戏可以略说一说。

      第一场：在康妮亲见密勒斯半裸身体后的梦境里，她骑着骏马，穿过充满男欲的森林隙道，骑士打扮，眼角的阴影似乎更加浓烈。查男爵陷在水中，如初出生的婴孩，湖水一径漫过他的头顶。密勒斯沉默地站在对岸，一身猎装。他们俩第一次共同杀死了查夫人的丈夫，从此，有了通奸的可能。

 

      第二场：（既然是情色片个么情色的情节就不能不提）第一次好像没什么可说的，倒是第二次，有几个镜头很轰了一下俺年轻的气血。森林、野合、促息，事毕，密勒斯吐出感言：“这一次我们同时达到了高潮。”我认为那是世界区分男女至今，男人对女人示以的最大尊重。所以密勒斯代表了完美的男人，拥有生理与心理双重高尚的人格。

 

      第三场：树林小屋中，密勒斯拥住回归的康妮，新的守林人闯入，他用愤怒的声音威吓他们，康妮的面孔掩埋在密勒斯怀中，似乎找到了永久的归宿。一个女子对男人的依赖与尊敬，无非是这样——把脸孔深埋在你的怀里，不论是艳阳高照或是沉郁阴霾。

 

     绝对吃得胖！你要相信我！

 

      昨晚是一个很好的夜。快要天黑的时候下了一场雨，把世界整个打湿，颇有一点改天换地的意味。半是为着身子懒，半是外面艳阳高照的缘故，在宿舍孤独了半日。窗帘布外面透进来一片阴云的影子，一阵阵地晃动着，被风推着走。终于下决心走出去，探望今年最后的黄梅天气。

 

      风大得狠，几乎推着我走。挟裹着天上细碎的水珠子，扑向我的面门，好像做facial。新闻说长江边上的黄梅天只存在于一条狭长地带，行走游龙，不稳定得很。如此，被黄梅雨天临幸，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我们学院有的是大块草坪，摔开鞋子，拣一块站上去，脚心痒飕飕，让人止不住地奔跑起来。

 

      风不晓得吹走了多少乌云，总是不下雨，好像喉管里呼入一口湿气，吐不出来。跑了一会儿，头发也湿掉了。还是止不住地跑，背上渗出汗来，和空气里的湿气一起洇湿了衣服。我想我前天不应该磨掉脚底的厚茧子，否则小草不会令我这样活蹦乱跳。我像一只蚱蜢吧？连衣服颜色也像——浅土黄色的连衣裙子——小时候活捉到小蚱蜢，立时把腿儿揪下来，用两个手指捏动大腿，小腿会跟着频率伸缩，有趣得很，玩一个傍晚也不会累。

 

      亦舒有一篇小说，叫做《回南天》，其实就是黄梅天。说回南的天容易敏感人的触觉。好像中国的水墨画，一点点墨水可以洇出一大片痕迹，故事都在里头。

 

 

       岁月好像流水，哲学家最喜欢与时间还有流水作文章，他们发明句子：“一个人无法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警种敲大了一点，但还算有道理。

 

      走进社会才一年，脉冲似的，一下下地觉得累。累其实有很多种，吃苦、吃亏叫作累；心气全无、梦想丢空也叫作累；还有一种最最不堪：闲下来，发觉时间无法打发，你说吃力不吃力？！心里羡慕学生仔，天经地义由社会及家人供奉。闲时可以一班人马自在旅游，住得差一点、吃得坏一点有什么所谓？我第一个举手拿24小时长供空调热水的酒店公务差旅来兑换。那些年，很有一点值得怀念的东西。

 

      考试最让人头痛。理科学生平日学得扎实不见得有问题，文科学生吃亏一点，临时抱佛脚是免不了的。最惨不过一年级，背诵科目尤其多，一日考试三四门，考场里全是熊猫眼。慢慢熬出头来，教授布置论文测评，时间充裕，允许发挥，得以显示智慧与锋芒。最开心是开学拿到A等成绩，奖学金倒是无所谓的，公允地被认可是相当令人振奋的一件事情。

 

      为什么出来工作？为着创造与实现人生价值。你不要笑，真是这样！后来才知道一厢情愿多么容易受伤，万事由不得你，万事也不见得由得了他人，争执起来，就是一个个坑疤。细皮嫩肉都挨成黄皮老脸。日子久了，青春痘也学乖，晓得生在背上。并非青春不要我，是我丢了青春。

 

     

      晚上，闲得无聊全无睡意，学习大S爱美丽磨脚皮。心思统共不放在做活的手脚上，脑电波有一搭没一搭地不成气候。你要问我在想什么，我会回应一个张口结舌的“O”。

 

      丢失男朋友，会得伤心；没有女朋友，会寂寞罢？又幸存一点良知，时时警醒自己不能为一点点寂寞心伤饥不择食，恩断义绝这种基因实在吓人。于是耗着，耗着你，耗着他……岁月一蹉跎就刹不住车。

 

      旧年春节与老同学聚会，一班同学泰半还在升学。多年的教育不过告诉我：我的志趣不在念书。毕了业，找份赚钱的活计，也不见得快乐。不过是胭脂抹多一点，看上去很明朗的样子。做了廿多年的人，谁不知道世上有快乐这回事情，然而太难得，勿如没有。

 

      每天上班对着方块字，先是苦痛到窒息，渐渐失却感觉。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了还得活着，不晓得活给谁看。人人做门面工夫，我在干什么呢？磨掉年久月深的一块脚心老茧，除了黑漆鞋底，谁晓得费过工夫？这个世界统共是面玻璃镜子，熠熠生辉才会光芒四射，根本没有内秀这回事情。

 

      你去看看超女比赛，唱功是一回事，门面又是另一回事情。我也爱看粉雕玉琢的小脸儿，嗑一剂药水，幻想自己能有掐得出汁水的白嫩面皮。青春没有失败，只因人人原谅你。年纪一到，他人即刻堕为地狱。

 

      电视机里播放《老友记》，看过的，仍旧不落。十年后与十年前并无二致，这样的现代神话，竟有谁不爱么？毕竟是神话，适合睡前观摩。

 

     脚底心出血的时候才发现痛，贴一剂膏药，高枕安眠。除了自己，谁也不知道我的美容工夫差到家。

 

 

 

      我不是故弄玄虚，只是，清早丢了左眼的隐形眼睛。以为它一如既往地挟裹在眼皮里面，自己拨弄不得，古道热肠的同事兼济未果，再转医务室，生理盐水、消毒棉纤从旁待命，结果卫生员翻了翻俺的眼皮：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如此，我的薄膜眼镜确实是丢了，而左眼球体红丝密布，几近狰狞，念念……

 

 

     最近很严重的心痛病发作，暂时不能写了。

 

     “小说决不仅仅是生活状态或生活现状，小说追究呵想象人的精神历程，小说家的职责决不仅仅是求证人为何这样，他还要探索人应该怎样和可能怎样。”

 

                                                                                         ——《人民文学》2006.6编者按

 

 

      有本事的人，尤其是有本事的女人，往往难得到被关怀的幸运。

 

      拿我们家举例吧，我妈就挺要强的，一辈子得着理不让着谁，典型的主外又主内的贤妇人。我爸爸工资从不上交，我妈拿着自己的一份薪水照样把家里家外拾掇得齐齐整整，我印象中也没穿过表姐的旧衣。我随我妈，也要强，但是资质有限，而且家境较妈妈小时宽松得多，所以只学到争意气的面上功夫，真正内在的修养气度以及为人处事的技巧能力都不及她。我爸爸究竟也不是没能耐的人，他内里较妈妈温和些，外在还是有男人的火爆气的。妈妈年轻的时候颇有一套太极推手的功夫，在我成长的漫长岁月里，印象深的家庭纠纷寥寥。男女相处，男尊女卑，男立女持的风气什么时候都是王道。我的家，谁也不让谁，久而久之，父母各有一套财政系统，母亲帮衬娘家，父亲帮衬叔家，我不独立都不行。

 

      我真的独立了，虽然本事不全，然而发现社会的大风气一变，是个小白领就扣上独立女性的名号，于是，顺时应势，我也经济独立，我也忠孝两全。说实话打肿脸硬撑挺惨，过完年节，囊中羞涩的尴尬只有自己知道。跟女朋友逛街吃茶那就是真的走店喝水，11路和矿泉水，一毛五分钱混足一下午。

 

      上海流行小资，从上大学起我就开始意淫这两个字代表的甜心阶级。从前有一本书叫做《小资辞典》，当然那就是本闲书而并非语言委员会正儿八经颁布的砖头书，小资再不招人待见也不至于引起众学究怒，真弄本国民手册往死里整。不过我们那时候看得可是比专业书还仔细，谁叫小资的生活是精致的、拒绝奢华和流俗的呢？喝一口伏特加就得雾眼朦胧地联想到遥远苍凉的西伯利亚，穿一件XXXL号的大背心都得拿出波西米亚的精神。小资就是寻常处见不寻常，针眼儿里放屁都得四平八稳、五脏俱全。“旧时王谢堂前燕”，倒真是飞入寻常百姓家，那终究是娇滴滴一双素手天经地义地小资。要是哪只百姓血统的燕子飞过去赶人家皇族遗胄的时髦，势必头破血流。这个道理我明白得晚，到了苦不堪言的时候，腆着一张二十好几的老脸跟家要花销，少不得背上孽障之类的骂名。

 

      家里头父母的小金库都不对我开放。其他姊妹成绩都不好，但是一路不好过来，也练就了一身乞死白赖的本领。长大了，念书与嫁人的妆奁父母心中都有数的。独我一人没有，其一：历次升学学分数足够，不用敲门砖；其二：我过去四年连同现在以及将来要扎根发奋生儿育女的地方流行国家规定计划外的”晚婚“，算计下来，我的事儿还早。姐妹孩子都能接电话了，我还在单身宿舍自做涩女郎。

 

      我跟娘说最近情绪很差，忧郁症发作。娘说你父有进款数目不详，你本事挖出来我与你看医生，否则你堂妹高考失分，将以万金塞大学门砖。我与父言买房买房，父顾左右而言退休养老不与我住，乐得自在。姑嫂养子女不教，尽推于父前，父碍姥面，认真操持。我意难平，父与我叙旧：小时与你同睡，生生把大人推开。久拒，父也丧气，从此待我如宾客。五年前送至沪上，年久居然不甚恋家。一方水土就养活得了的孩子，高堂何必操心劳力。

 

      我坦言虽有小成，还需关怀。然而“有本事”之与“被关怀”两者逻辑关系之紧密，让人不得不有重生再世另走一回人生路的悔意沧桑。

 

      从小爸妈就教育我：“珍惜字纸。”他们也照着教我的这么做，小时候写大字临帖子，生产了大摞涂鸦的毛边纸，爸妈把它们存起来，放在一处。妈妈会指着一片“大”字中的一个对我说：“这个字尤其写得好！”爸妈爱我，可见一斑。

 

      做到珍惜二字，真的不容易。爸妈收集我写废的纸张是心意，而在一次有一次辗转搬家的过程中保持这些旧物的完好则是爱女的坚持。珍惜一张奖状或可费周章不怪，至于“字纸”，就更加难得。父母珍爱我，是我生为人女的福气。

 

      长大的过程中常常作出不珍惜自己的举动而不然，父母必是伤痛的。小时写作文，不满意，撕掉。母亲说：“珍惜字纸。”只道她珍惜那几张白花花的稿纸，气不打一处，母女俩会为这样的龃龉不合。后来妈妈给我讲故事：《沁园春·雪》的手稿是毛主席的警卫员从字纸篓里无意找到并存留下来，后来传颂成为佳作的。有一点明白：母亲是要我珍惜自己的心血，那几张纸承载的，不是别的，正是我幼年思考所得的只言片语。她看得极重的是我作为独立思考的个体时时迸发出的智慧火华。

 

      现在我从事的秘书工作，有一部分职责是整理档案，记录并留存部门同事一年来工作的成绩与辛劳。我一边做着，一边催促，一遍体味。有的同事给我的原始资料很丰富，包括很多带有手工修改痕迹的底稿，很多工作中往来的讨论信件，一件设计也给足各式样的版本……他一定是“珍惜字纸”的人，把自己的心血看得极重要的。有的同事则是三请四催未果，最后只能把资料收集的责权推到其他项目头上，也是，一份文件，总有多个出口，一个途径收集不成还有另外的道路。这对整理文件的人其实无所谓的，只是文件辗转拟定过程中的辛苦点滴并不能由一份定稿全权代理。这好比吃完第七个包子的饱汉对前面六个包子的轻视，很可笑。

 

      做秘书长久了，有一种婆妈心理，不招人待见可想而知。哪家的孩子不会跟姆妈斗几句嘴角呢？我年岁还小，不要责怪我这么通俗地打比方罢。刚做秘书的时候，服从的居多，任谁都可以差来遣去，支使编派；久而久之，规矩熟悉了，不消说，也能自觉自行地处理一些事情；再长久一点，知道规矩里头优劣参半，想着方儿完善工作的时候，少不得与人打嘴仗。新规矩较之于旧规矩，“珍惜字纸”是必要的，纠词该字也避免不了。杀将进去，必不少一番恶仗。年纪轻，少不得吃败仗，对手又不是父母，凭什么珍惜你熬夜下血本的改革维新之法。而我遵高堂训自存之，我以我之脑髓精力为宝藏，是谁也干预不了的。至于平日琐细活计，常通力完毕之后再无用处，老板弃之如草履，我亦自存之。是以我的桌围，物件最多最杂，每个季度拿出半日清理，扔掉少许，心从不甘。实在舍不得，从字纸篓里捡出来的都有。

 

      黄天后土，厥斯神人。

 

      导演关锦鹏，邱淑贞、陈锦鸿、曾志伟、吴君如主演。此片在关锦鹏的作品中是难得的回勇之作，在探析现代人空虚落寞的心境情怀中，不乏细腻入肉的洞察力。剧中几个角色的情欲、思绪和遭遇复杂地交织在一起，透过三男两女，一个异性恋、一个同性恋、一个双性恋，加上两个长相一样的女人，但一个生一个死，构成了多角恋的纠缠和命运无常的宿命感。影片以其状态和较佳的影像表达，基本是通顺、自然的。对角色的描写也非常深刻，如陈鸿基的落寞、曾志伟的孤独、柯宇纶的青春躁动，以及邱淑贞先后饰演的两个不同的角色，都有鲜明的刻划。影片似乎还有一个隐喻，就是人们对自己的性取向都感到模糊。作为探讨人际感情领域的电影，本片的涵盖面是较为广泛的。

      那一座桥，后来知道叫做青马大桥。竣工于90年代末，越过了“九七”，也可算是香港的重大建筑工程之一，对港人亦有着或多或少的意义和影响。后来，就有关锦鹏在他的电影中取景这座桥，电影被唤做《愈快乐愈堕落》，彼时崭新的青马大桥浸在流光异彩中……本来，尊贵的、纤巧的、犀利的桥都不乏，但唯独这座桥，它引出了一首歌，《暗涌》。

      1998年2月14日，情人节当天，《愈快乐愈堕落》在香港首映，也就是在那天导演关锦鹏对外界承认其同志身份。对于香港文艺界那群有着浓重的“九七”情怀的人来说，《愈快乐愈堕落》这部电影本身如何已经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公映会证明一种可以复有的权力。

      他们真正关注的是：在那个“七月一日”之后，文化人创作人会受到怎样的影响，是否还能如以往那样，话心中欲讲之话，为本性欲为之事？如电检、如音乐会分三级制。如此才会先有王家卫火急火燎的要赶在“九七”之前拍出《春光乍泄》，且选择阿根廷那个地方去拍，他说是因为“阿根廷令人联想起放逐的景象与怀旧的感觉。在当地拍片也令电影逐渐朝着那个方向进行。”紧接其后又有张国荣的《跨越九七演唱会》，当着浓妆、登红色舞鞋的Leslie升上舞台时，那一撮港人的惶惶与刻意放纵已是昭然若揭了。恰巧的是，在文艺界，都不约而同的都选择了“同志”这个题材来告别那个年代。

      终于来到公元一九九八年。惴惴的港人日渐清醒和适应，天下大同，脚下的土地有了名分，踩起来也更加踏实。而作为曾经惧怕“九七”的那撮文化，又选择一个什么样的形式来平稳过渡呢？于是，就有了第一个站出来的关锦鹏，这位才华横溢，却总是被人们猜测其性别取向的导演，携着他的同志电影《愈快乐愈堕落》公映，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同志身份。这部电影更像是一种象征，邀来了隶属前卫剧团“进念二十面体”的资深文人魏韶恩任编剧，同属“进念”的音乐人于逸尧、梁基爵做电影原声音乐，更是招来了那位任谁都知其同志身份，自己却偏偏不出柜的黄耀明演唱电影中的主题曲《暗涌》。一群叱咤文艺界的人物聚集起来，合力打造的不外是一份情怀，所极力争取的也不外是一种既有的表达方式。

      其实，电影本身是并不见得出色的，情节稍有不妥，同志情怀裹足未前，所表达的意念也略嫌晦涩。虽以艺术电影自居，也不见特别精彩之处。不过，影片来到尾声，他为终于近在咫尺的熟睡中的他喷上那瓶暧昧香水，而他又与那个他在黑暗的海边隐讳的深谈，浪声袭过来，正是“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分，我都捉不紧”。

      汽车驶上青马大桥，驶上华美的大道，黄耀明的破嗓子由远及近，由弱及强，盘旋在车流和灯火里，压在电影里的种种悬而未决的心意终得出口一泄而出。一时间，电影所要表达的，众人所要勾勒的，尽显在黄耀明那低而沉的，如沙一般散漫开的嗓音里。久坐于散场的灯光中，听着《暗涌》看完最后一排字幕。

      绕着凄凉的味道转，但是，脱了电影的背景仍是不同寻常。难以想象当初林夕是怎样挖心掏肺，憋着心痛写就这首歌？后来与朋友谈起，问感触最深的是哪一句？争着不先开口，却是同一句：“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先是“难道”，而后又接上“未必”，真是苦得无法说的用心。凄美至极，令人绝倒！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历史在重演，这么烦嚣城中　没理由相恋　可以没有暗涌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什么没有暗涌，两个人逃不开，同样也之于一座城。“这么烦嚣城中”，应是再算上林夕在内的众人的人文关怀，当然，这也是与自身休戚相关的关怀。这座城已经嵌入人们血肉的头脑中，如同剔除不掉的情怀。

      “我心痛看这首歌，也是心痛看自己用手、用心编织，然后点燃、消散的东西……”由此也真正恋上黄耀明唱它时撅起的嘴，偶尔睁眼时失却焦距的眼神……暗涌非常。

 

                                                                                                          作于2004年6月3日

                                                                                                      复旦南区宿舍18＃405

 

      如果你在2006年春夏之交的时候乘坐过上海西南走向的市郊公交车，你会发现很多有趣味的现象。你或许会提出“2006年春夏之交”这几个字的局限性，对以下我将要转化成文字的有趣现象的普及率太不公平。可是，这些事件中，有相当一些具有相当明显的时代性，除了在2006年，你都不会有任何机会亲历它们。它们是组成这个时代的分子，彼此息息相关。

 

      这些公交车（没错，它们是一个群体，有些隶属于不同的公交车运营公司，但是它们在漫长的蜿蜒曲折的行进过程中逐步趋同的路线，因为长年在市区与郊区之间长途奔波而早衰的外表，像兄弟一样对顾客群体进行商业竞争，都证明了它们是一个真正的群体！），正如我在括弧里说的，在某些路段有着一致的奔跑路线，譬如，不论乘坐它们中的那一辆，不管它们的名字、外貌，以及车身广告有多么地不独树一帜（幼稚地妄想据此互相扫清界限），在路段的某处，具体就是在离我的住处十几公里远的地方，我总能看见我们的竞争对手的巨大的蓝底白字的商业招贴：“CJ商学院”，骄傲地在丛林的掩映中树立平和的绿色形象。不过它只是在白天招惹我，招贴上方正好缺少一个扎眼的水银灯，也许，是他们压根儿就没想装。是的，所有的这些情况只发生在白天，一旦夜幕降临，或者即将降临，我们可爱的公交车就主动地引领它们的顾客经历水泥丛林里的冒险，体验生命在巨大的白色箭头上发飙的速度。根据我目前的介于丰富和贫乏之间的个人经验，它们完全驾驭了这些冒险，并正好把它们转化成了有惊无险的趣味历险。

 

      有一些公交车被允许在夜间十点之前与利益最后捉一次迷藏。它和他们（驾驶员和售票员，有时候还连带上一个捆绑经营饮料的中年男子或女人）都显得兴致勃勃，浑圆的呵欠里喷出兴奋的唾沫星子。他们一直要等到座满，不贪心也不遗憾的座满，电子牌无奈地闪动着几个已经看不出几点钟的数字残骸——老字号，非得要老到看不清空有字牌没有号。所有的一切，大家心知肚明。间或有几个欲上又止的孩子在车门边踌躇，小声地默念没有标点符号的问题：“这车上高架么”这样的问题是没有人回答的。坐长途车，凭的是一股子豪赌的信念和准时回家的决心！于是售票员会熟练地用滴水不漏的吆喝稳住这些菜鸟。一旦人满车座，我们就出发了。这时候，要记得带上同舟共济的豁达博爱。

 

      车子在水泥曲线上闯荡，很快行过霓虹闪烁的街区。在车厢灯灭声息的瞬间，我们的坐骑以从未在白天展示过的灵敏姿态窜上更高的据点，呼啸而过。真正的速度都发生在黑夜，所以速度永远也无法被大多数人识得罢？而身在此中的我与大家，却只能凭我们微妙的感知来获取轮轴的转速。我们在无法阅读新知的黑暗中，目盲心明。

 

      有一些同样在市郊路线往返载客的公交车，在任何季节都无法侯及天黑的18：30就结束了运营。他们从来没有发掘过自己在速度方面的潜能，而只是，用一种灵巧而卖力的周旋辛勤地填补利润的缝隙。它们在市郊相接的地域与机动车道上所有合法驾驶的车辆追逐，因为那里有几个孤独的盼望着谁捎他们一载的可怜人儿，当然他们愿意多付一站到两站的费用。如果那些遵纪守法的小家伙太慢，它们也会打着喇叭吓唬几下。当然那都是轻微的，小心地发生在交通警察轮岗、吃饭、撒尿的种种间隙。

 

      在正常的车速运行下，从市区景色转换到郊野，或者从郊野一直观光到闹市中心，都是极好玩儿的一件事情。有时候，我看到长腿的洛莉塔坐在亨·亨伯特的车后座上（自行车或者摩托车比蓝色家用小轿车更符合这座城市的实际），与洛叉开的双腿外覆盖着的短裙裤颜色一致的粉红色的小书包正好在爸爸分开的脚踝中间，很能让人联想到一些什么（对不起！如果我因为看这本精神病理学著作而稍微污糟了些的思维无意中影射了谁？真的对不起！）。他们通常在城市驶往郊野的路上，激荡起野性的风和微尘，一往无前。洛的小卷发辫在风力瑟瑟地抖动。奇怪中国怎么会有生长这样发辫的性感少女？“洛莉塔……啊！洛莉塔……”

 

      偶尔，如果你前座是一个赶着去干些什么事儿而要临时梳妆的中年女人，你还能顺便在车上学习如何有效率地为自己辫一个粗糙的盘发。如果正好你第一遍没有看清步骤，你还可以用调皮的指尖，趁着由于停车上客而造成的小小骚动，碰一下前面那个松松垮垮的后脑勺。当然，事后没准儿你有必要红着脸羞涩地赔个不是。在接下来的一段相当稳当的行车时间里，你的老师会自动开始为开小差的学生补习盘发知识。

 

      并不是每一次的旅程都充满愉快的记忆。在我记忆的深处，也有相当恐怖和污糟的画面。我到现在还很难对她的身份作出准确的判别。可以见得的是她很胖，所以一点点温度就满脸油光。应该出于同样的缘故，她需要一只白雪奶油雪糕，一方面跟她的那种黑黄反光的面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吃得很节省，抱着一滴也不浪费的坚定信念，她跟时间和不断上升的温度赛跑，为了在这场比试中取胜，她将一条舌头从舌尖应用到舌头极其根部的位置，双唇上下包抄，最能扭转成败的牙齿是唯一闲置的兵种。这样的兵力分布使得我们的主角在险胜的同时面部已经呈现水包油的局面。她下巴上——那颗让我怀疑她作为媒婆职业的唯一强有力的证据——那颗痣，被比痣本身面积大得多的“白雪”紧紧地覆盖了。观察她透过车窗的遥远视线的茫然程度，我鉴定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挂了彩。而这景象生生地把我从因为车体摇晃而导致的朦胧睡眠中惊醒，我只不过眯开了一道眼缝，widely shut！

 

      亲爱的读者，我短暂而丰富多彩的经历到此就结束了。也请您记住罢，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微小的部分，都有一双微笑的眼睛关注着。在双眼关注的瞬间，这个城市被定格，从此有了含义。

 

      明媚大学毕业第一次见工，嗯嗯呀呀，口齿乱套，仿佛对这个世界生疏得很。会议桌对面的老板的不满意简直可以喷出几十个响笛。一群人里面，平时也不见得谁最差，可是到了boss桌面上，只剩余明媚一人持着那份玻璃心肝水晶肚肠，生生不让成年人给伊好脸。

 

      公司给每个面试的年轻人一杯可乐，一只汉堡，市区，最便宜当然最好。明媚思忖：吃下去罢，这些食品，真真身体公害，浑身竟无一个毛孔不排斥。不吃它罢，究竟是还给公司，还是找一个尽可能远的垃圾筒扔掉？两条道路，明媚都没有拣。她去便利商店买下依云矿泉水与倍力健胶囊当作午饭，付钱的当儿，把印有巨大黄色M图案的塑胶袋置于收银台一角，营业员阿姨关上收银盒子再次抬头的时候才会注意到异物。这样的异物，又怎么会是明媚这样的女性遗落？定是上个买m&m彩虹巧克力豆的朋克少年丢三落四！新鲜的，尚热热乎乎，用微波炉热一热还能吃一顿吧？没有薯条，年轻人尽挂住吃肉。

 

      明媚在电梯间吃过午饭。饮水饱足，这时代，这样也不见得省钱。明媚是不在乎钱，可是，她也知道钱财重过百宝。一份工，无外是求一份薪水。否则，有一天，明媚会得食大黄色M餐而朵颐大快。想到这处，明媚想砍去大动的食指——没出息！

 

      电梯楼层行至一半，门打开，一群年轻人鱼贯而入，人手拎着饭盒以及黄色大M塑胶袋。饭盒与M袋散发出冰冷的油腻气味，混杂着年轻皮肉的热乎劲儿，在狭小的空间里，让明媚招架不住。纵是HL大厦，也有这样的人群，也有这样的黄色大M塑胶袋。它们是无处不在的，无孔不入的。

 

      明明没有希望，可还是轮候到第二轮面试。谁叫明媚是名牌学校毕业生，20世纪最重实效，你行不行不重要，旁人认可才是王道。21世纪已经进入数字时代，人脑快要超越电脑，大约面试官眼睛里，明媚以及试场的人人不过是一组ID数字，按各项指标综合打分判派下来，明媚得到B＋分数。所以，偏科不重要，偏哪一科是万万马虎不得。

 

      明媚自知侥幸，暗暗努力在二轮博得高分。

 

      古往今来，高分胜者，无外两种：其一天资使然，也就是生而逢时的骄子群体，这种能耐可与而不可求，艳羡过了也就罢了，所谓“知识改变命运”之类的混话，切切不能应用与此！其二，作假。作假也是天分，也是机缘，然而可以识得，然而可以受用一生绝无妨碍。但是请记住：对天命要求指数愈低的项目，事成的完美程度会相应降减。所以，会有碧玉微瑕的说法，至于瑕不掩瑜的崇者，酸葡心理可见一斑。

 

      话过三循，试官露疲态，唤饮。一大杯泡沫浮动，银珠雀跃，淅挲作响的黑色液体，显著的黄色大M字。城市里的人，是有一点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的。明媚晓得，对于城市生活，自身天资欠缺，所以这一份工真真失却不得。

 

      “最后一个问题：工作中，不如意十有八九。被迫违心办事，你会怎样处理？”考官呷一口饮用石油，仿佛得了老君的长生丹一般畅快。

 

      “号码005的周小姐吃毕公司派发午餐，此刻在二楼女士休息室扣喉；号码009的李护士唤男友吃毕公司午餐，请用X光检查辨明；号码050的欧阳医生，正在地下室以化学方法腐蚀午餐食品，如若完毕，可神鬼不知。”

 

      以上所提及的竟是面试三甲，考官的心气，全在黄色大M塑料杯壁那一圈指印上。一星期后，明媚持得offer上工。

 

      一个月后，媒体竞相曝露特大新闻：“本市豪富陈首富先生，因雨夜驾车不慎，经救不治身亡。”

      杂志亦有大标题：“豪富雨夜暴毙，遗孀身价亿值”

      在警方发布的内参消息里，有关于该车事的调查报告：“车身破坏严重，油箱内残留液体疑似碳酸饮用品，排气管道内有汉堡残渣。”明媚笑笑，拿笔加上几字：“以上两点，查由家中孩童玩笑所为，确证与车事无关。”

 

      她把警方报告做了备份，拿进书房，打开一本小牛革封面的女士夹万，翻到第一页，把报告备份贴在已有的一张剪报下方。那是一则征婚消息：“本市豪富陈首富先生，欲觅佳偶一名。须热爱陈首富家族M企业……”

     

 

      让我们的时间飘到更久远一点的年代去。

 

      在LuLu小姐如杂草荒芜一般的少女时代，也曾有过小朵的玫瑰色的梦。那玫瑰尚在蓓蕾时期，不能吐蕊飘香就已经转身百年。

 

      我本意并不想让这一则故事黯然惨淡，然而，事实上，事实就是这样，掐灭了所有幻想，掐灭了明明灭灭的香烟头，掐灭了LuLu小姐孕育膨胀的青春痘，那样年轻的时候，娇嫩而生命力旺盛的面皮竟然连一个痘疤都无法留下。青春的帐薄，坏死在瘫痪的Excel表格里，却永远永远地埋葬在LuLu小姐努力定义的爱情山坡，无冢坟。

 

      谁也不知道那个男学生怎么走进LuLu小姐未开化的心里。很普通的长相，细眉细眼细长个儿，十七八岁了还是一副没长成的模样，眉眼骨子里是一团阴气。但是美，但是与众不同，但是瞟过一眼就无法忘记，但是LuLu小姐无比深刻地惦念上了这个阴阴柔柔的男学生。在那个张东健和陆毅刚刚开始谋杀菲林的时代。

 

      谁也不能谴责LuLu小姐纯洁的爱意。谁让一个镇上的男学生考上省重点中学？谁让这个男学生有一个省城的近亲？谁让这个男学生有幸和LuLu小姐住在一个楼区？谁让这个男学生行走着一条每天都会带给LuLu小姐过激心跳的路径？这一切……你能让天下雨么？你能让冬天不要来么？你能让匆匆驶过的列车不要轧过美丽的安娜么？如果你不能，那么谁也不能谴责LuLu小姐纯洁的爱意。

 

      LuLu小姐拿自己的方式爱着男学生：她努力计算他走读上学的时间，于是她在上学路上凑巧遇见了他；她打听他常去的食堂窗口，于是他们因为共同的口味有缘地坐在了一桌；她观察了很久他那双扳带儿将断的凉鞋，于是她终于有机会跟他说：“你的鞋坏了啊！”在扳带儿断裂的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知道他害怕挠痒痒，于是她故意在他经过她的窗口的时候大声地说“某人”躲痒的经历。

 

     你看，或许LuLu小姐其实并不纯洁吧？可是她蜗牛触角一样的小小探试，严肃地让人不忍心给她一个正面的笑脸，一句会意的回答。因为，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小小而饱满的下巴高高地昂起，星座处于狮子与处女之交的LuLu小姐，像一只傲慢而目盲的母狮，空有一颗触感敏锐的心，无处诉说，无法诉说。男学生终于交了女朋友。

 

      LuLu小姐用挑剔的眼光扫过那女孩儿的面目，是一种踏实的美貌。她跟他般配透了。LuLu小姐也是丧气，也是呕心……可是她终究是一只骄傲的狮子，雌性，是她的第二性征。

 

    

      有一种爱情，叫做配角。一旦你的大脑分泌出一种湿漉漉的睫毛纠结在一起的感觉，那么，你正抓到它了；如果你看过《东京爱情故事》， 看到桥本莉香一双泪眼的特写镜头，你会明白，湿漉漉的睫毛纠结在一起，是多么美，多么痛的境界。

 

      有女朋友跟我说：可望一种爱情，能让人保持伫立欣赏而又逡巡不能走近的距离。一朵莲花样的爱情，我听了觉得。“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几个世纪之前，周敦颐那样的文人，竟在古老的时空里书写现代社会小资情调的极至之美，淋漓酣畅。中国的古书，一脉充满如此的警句箴语，至于西厢、红楼，故事与传奇，都一一映证着远古智慧的语句。所以，浅言之，爱情，一直存在书里，从象形文字到篆书楷体，爱情一直在那里，饱满而深情。

 

      我那女朋友的爱情观，显然过于理想了，这宏大理想变成微小现实的一瞬间，双排睫毛会得湿润纠结在一起，氤氲一股子哀伤且美的气质。昨夜，李俊基的表演就这样打碎了我的小小心房。

 

      一瞬间，这三个字跑进我的脑门：“不甘心！”有什么不甘心？为什么不甘心呢？我无法告诉自己，所以，对不起，更加无法告诉好奇求知的你。可是，静静地看着我的sapce的朋友，有的时候，你们是否也会为突如其来的奇怪想法震惊？默默地为这些像小偷一样潜进大脑皮层并触动心弦的字句找源头？

 

<待续>